他是风格犀利、专揭政媒腐败的专栏主笔,这次却要调查她?

他是风格犀利、专揭政媒腐败的专栏主笔,这次却要调查她?

九一一四週年纪念日前一个星期,老闆凯明闯进我的办公室,手里哗哗甩着一份三页纸的列印稿,嚷道,「丹林!你看!」,他把那些纸扔在我桌上。「太荒唐了!他们怎幺能说乔治.布希总统同意为这本小说背书呢,简直是弥天大谎!」

我拿起稿件,是《扬子早报》上一篇文章,吹嘘一本「里程碑般」的作品,然而这部小说还没发行。我自己刚签了一份图书出版合约,对出版界的溢美之辞并不惊讶,然而这位小说家的名字,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她正是我的前妻,颜海莉。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在四处招摇撞骗。

这篇登载在报纸艺文副刊上的文章,讚美她的《九月生死恋》是一部富有异国风情、旋风般摧枯拉朽的爱情小说。故事令人眼花缭乱地接连发生于北美、中国、澳大利亚、英国、俄国以及法国。从我认识颜海莉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在炮製一篇东西,她自称为一个「无以伦比的跨国恋」。结果无非是她又一次有始无终的文学尝试罢了。她找不到故事的核心,想不出合理的结局,无法把那些七零八落的场景连缀成章。她将这个写作计画一再束之高阁,我以为她早就放弃了。然而现在!我难以置信地飞快阅读这篇文章。出版社声称白宫联繫了中国共产党行政办公室,布希总统将为这本书的英文版背书。为什幺?因为这本书「体现了中美两国在全球反恐战争上的合作精神」。一枪打死我,如果这是真的。

我明白了,这个贱人永远不可能改变。这次她逃不过去了。我会找出办法,将她所有的伎俩和虚荣公之于众。哪怕她向我下跪求饶,我也绝不心慈手软。

「全是扯淡。」我对老闆说。「白宫恐怕对作者本人比对这本书更感兴趣,他们可以调查一下她是不是中国的祕密间谍。」

「那也太抬举她了。当间谍,她还没那个智慧。」凯明说。他知道我多恨这位前妻,知道我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三年,接下来她另攀高枝。也知道我早想以牙还牙。有时候他当我面叫她「那个无情的女人」。

我说:「你想让我做什幺?这属于艺文类新闻。我在专栏中从没报导过这种主题。」

「这次你写。不是一本小说这幺简单。我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我很高兴,但不动声色,仍然小心谨慎地问他:「我跟她这种关係,要不要避嫌?」

「避嫌?这是一帮无赖,做事不守什幺规矩。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也做不了谦谦君子。我希望你对这件事全力开火。」

「你想让我揭露这个骗局,多少知道点事情的起因吧。」

「上个月,我在北京看见了焦凡平,这本书的出版人。他根本不是真正做出版的,就是个投机商人。我想让你写点什幺揭露他们的阴谋,别让我们这些在美国的华人也因此蒙羞。不等开花结果,我们就把这个芽掐掉。」

「恐怕它已经开成一朵恶之花了。」

「我们还是可以扯了它。」

「这难免会牵涉我的私人感情。」我想微笑一下,却觉得脸紧绷绷的。

「只要你完成这项工作就好。」老闆笑道。

「我试试看吧。」

凯明满意地站起,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浅蓝色衬衫的后摆拂动了几下,双肩十分厚实,几乎显得有些驼背。

窗外,两个学步孩童正在邻家草坪上一个浅黄色的玩具游泳池里嬉戏着。现在是九月初,还很暖和。草坪尽头是一排黄杨树绿篱,越过绿篱是一段颤巍巍的栈桥,伸进纽约小颈湾的浅水区域。更远处,成群的海鸟如片片碎云在天际滑行。一艘铁鏽色的油轮抛锚停靠,它的剪影反衬着远处灰白色的海岸线和一条蜿蜒如鍊的环岛高速公路。

我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同时猜想凯明不顾我和我前妻的私人恩怨,把这项任务委派给我的原因。在我们「环球新闻通讯社」十四名记者中,我以擅写爆料文章闻名。我在我的专栏中定期揭露中国政治和媒体的骇人腐败。我的讽刺语调独具一格,评论一针见血,见解毫不模棱两可,有时我对事件发展的预测有如神谕。可想而知,名人政客们恨我,那些被我揭发的人更是诅咒我。然而,侨居海外的普通华人却觉得我的写作,用他们的话说,「像发现了新大陆」。

环球通讯社网站的读者大部分是这些海外华人,不过我的有些专栏文章也能突破部分网路防火墙流入大陆。在纽约华人社区,显贵们都视我如瘟神,避之唯恐不及。不过,老闆委任我来揭露颜海莉这个「里程碑般的小说」,可能也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我英文流利,不像我们这个中文网站的其他记者,有些连 a 或 the 都用不好。这件事是否有美方介入,让我调查应该更合适(他知道白宫背书之类的肯定是撒谎)。

文章说,颜海莉在中国已经开始了这本书的宣传。一个月前,她已分别在北京和上海公开露了好几次面。报纸说她来自纽约,是一位神祕美丽的年轻女子,「举止有礼」,「体态纤柔」,「嗓音如丝绒般柔软」,以及「梦幻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回忆」。她脖子上戴一枚心形玉坠(那是她的爱情信物),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在她的乳沟上方悬蕩。她浑身散发着优雅以及良好教养的气息。「她整个人、她的姿态动作,无不清晰地阐明生命中最深刻的主题:爱!难怪有人说风格就是人格,在颜海莉身上,作者本人的美貌和她华丽的书写正相吻合──我敢说这二者彼此相辅相成」。报导还说颜海莉刚开口谈这本书的创作时,那些年轻的听众就深深折服。她说这个过程是怎样痛苦、真实,以至于在众人面前谈起此事,她都得时不时稍作停歇,平复自己的情绪。观众,尤其是那些大学生们,整场活动中都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满脸崇拜。毫无疑问,她的话在年轻人心中引起了共鸣。很多姑娘不停地抹眼泪。

我比谁都更知道颜海莉多幺漂亮、迷人。她的美丽能让一屋子的人蓦然中止谈话。她的阅读品味不低。她喜欢魔幻现实主义,爱读阿嘉莎.克莉丝蒂,玛格丽特.莒哈丝,还有D.H.劳伦斯。(她常喟叹,「要是我能写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那样的书,我死也满足了。」(当然,我也这幺想。)可她在写作上缺乏天分。当年我们在中国还没离婚时,我常帮她修改她写的小说、散文和诗,给她拿去杂誌或写作比赛投稿。可即使在我的帮助下,她也难得写出完整的东西,更不用说看到文章付印了。

很多中国作家使用笔名,为了保护自己或出于谦逊,她也给自己取了两个笔名:天羽和蓝蜻蜓。她写作上缺乏自信,却充满了创作野心。七年前我们离婚后,我一直关注她的发表,但那些文字大部分只是一些社区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简评。她在部落格上也贴一些连载故事,我这才明白,那些就出自这篇小说。她常常连用两个、甚至三个惊叹号,时不时抛出夸张做作的词彙,文章的业余水準令人汗颜。她称粉条为「龙鬚」,大茴香为「八角星」。我以前常打压她的这些「诗意」冲动,但我们分手后,她在这方面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不通她怎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有正经作品发表的小说家。

我来到走廊尽头老闆的办公室。「凯明,」我说,「我前妻那本小说背后的阴谋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还要丑恶。」

「所以我让你调查──除了你,没人能揭露这件事。」

「没有一家正经的出版社会考虑出这种书。就是一本肤浅的言情小说。」

「那倒说不準。在这里这本书可以被定位为言情小说,然后回中国去再打广告说这是一本严肃文学作品。反正他们的主要市场还是中国。我希望你揭露这些诡计。」

「你知道我对颜海莉肯定有私人偏见。」

「没关係──你顺便公报一下私仇也未尝不可。」